無月不登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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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這個時候2007-9-2
 
去年這個時候
詩歌竟不能言語

灰頭土臉的秋季
涼風一點一點
鑽入衣襟
九月,夜半,月色無邊

去年這個時候
我們三人同坐
整個城市彌漫着塵埃
厚厚的塵埃
穿過夜色
把我們深深掩埋

可記得嗎?
去年這個時候
秋風把馬路上的紙片
送到城市的低處
低一些,又低了一些

是的,去年這個時候
我像今天一樣脆弱,一樣彪悍
所有的往事啞口無言。

我相信那些黢黑的夜幕裏
去年的故事依舊寂寞難耐
我聽見他們的沉默
像歌聲一樣，蕩氣回腸

我看見
看不見的酒旗招展
我飲下
飲不下的一晌貪歡

時光的慘叫
我已記不清
是第幾次聽見了

憂傷的時候
秋天是空曠的
 
○深秋的赤子2007-9-6
 
秋天高
秋风凉
雁影渡盡
秋草茫茫

似曾相识，烟的气味
发焦发烫滚滚的
熄灭多年的野火
卷过北方

你单薄的身体
仿佛雨季的骆驼
泥足深陷

轻车肥馬
白衣带剑

我们满身的糊味
行走在小镇里
让火焰的阴影掩埋
那些发红的足迹

不需要了
我们年青的兄弟
那些葱茏的诗歌，并
那些
通彻心扉的故事

找不到了
我们满脸伤疤的队长
那些战车上的烟卷
那些酒
那些活在嘴上的女人

我们成群结队地出现
在晴朗的日子
然后，消失

转眼之间，闪电来袭
一切已经发生
一切已来不及发生


我们呼唤自己的兄弟
那些即将消逝的红叶
大块的根茎，最后的汁液
蜻蜓飞舞的草垛

我们是秋天的赤子
活在汹涌的野火里

烧 啊！烧 啊！
 
○山中的夜2007-09-15
 
那是山中的夜
闭目所见的泉声
落了耳中星斗

我们宿在深山的账里
我恍惚地吟诗
仿佛身处西子湖
隔世的游船

我们一身的困倦
这慵懒的静中是
无穷的欢喜
放肆的安静的耳语

如果今夜下雨
我们就牵马江南

刮风呢
骑驴长安

满山的云雾升起来了
恍若壮丽的花开
时光纹丝未动

一把伞开了又合
在这四面高岩的山里
抑或
某一座风雨中的楼台

仿佛有槳声传来
仿佛有模糊的睡梦一般的灯火

仿佛孩童时的一场大梦
我们会在子夜醒来么？
 
○流光2007-09-18
 
讀否六朝的小賦
茅廬之外
春草滿目愁容

凋謝了的生的歡樂
側翻的酒壇
許多個脆弱不堪的夜裏
你可聼得到月光麽？

我常常想到那些憂鬱的時光
在你我的此生
白花釀起香氣的浩蕩春日
星光寂寞的淩亂之秋

我們卷緊衣服
穿過書店密布的舊街

風就在那時候刮起的
我們再也聼不到
隔世的聲音

我們永生的繁華
燈火通明的詠嘆
匆匆地築廬山澗
燒起一盞小爐

那不是十分遙遠的事啊
親愛的
讓我們安靜

小火或者新酒的香味
冉冉上升
 
○兄弟2007-9-21
 
饮完了今宵残酒
夜寒遂起了

一匹鸦穿过明月
一层旧事穿过了你的心

窗外别无他物
半空中有虚拟的钟摆
滴滴答答

你刚刚剪过的烛
复泪流满面了
 
○街边2007-9-24
 
似这般风烟漫卷的街
你可坐过几回吗？

寒风会穿过冬季的大衣
桃花映红了粉面
红尘隔绝了双目

那是怎样的时节
星空挪移
山河旋转

那是怎样安静
怎样喧哗的年头

我们佝偻着走过长街
塑料袋并秋叶拂过脚面
 
○中秋的事2007-09-26
 
夜空寄來墨色
自有月色佐酒
街心舞劍
看我本事復何如！

秋已到中斷了
詞彙與思想之間
音書斷絕

譬如綿密的閣樓
華麗的帳幕
卻不能起一支歌子

也不得划船
也不得採蓮
也不得
縱情相思

不計較心事賦予何人
這杯之後
當忘卻今夕何夕

○等公交車的人2007-11-24

又是燈火闌珊
這樣的時刻
特別容易想起
一首熟悉又陌生的歌
或者久候不來的節日

人心最柔弱的部分
永遠屬於夜晚

一輛公交車穿越北京城
像夢想的潛艇

我們曾多少次潛伏在
一座陌生的城裏
如越鳥，如臨死的狐

如無法遊動的飢餓的魚
如長滿綠苔，不忍合上的蚌

誰擡起腳尖
多少人沉默不語。

一輛公交車穿越北京城
 
○無題2007-11-26
 
我們的大街除了廁所
一切都顯得空空蕩蕩
鮮花開放如烈焰
巨大的光亮讓你彷徨不已
你除了廁所別無去處
因爲,每一朵鮮花都愛你
 
○長衫故人2007-11-27
 
花開花落
燈明燈滅
時坐時立
忽陰忽晴

（你覺着安靜的趣味了嗎？）

三月讀書
九月作詩
風雨書齋
春日遲遲

（下午帶給你落雨前的好處）

長衫穿起
長衫脫掉
打開窗戶
關上窗戶

（你常說星光有詩歌的情致）

棋盤取出
酒杯擺起
中宵露重
歸去來兮

（你說這是讀書人優雅之寂寞）

長亭古道
風起馬嘶
今日一別
十年無詩

這是我送你的詩
如你送我的一般
白紙上着了氤氳的墨
請你為我聊畫一枝梅罷
 
 
○纪念日2007-11-30
 
我們甚至不必言語
萬千的心事已入杯酒

我們不必記住什麽
因爲記住的都是可以忘記的
我們不必承諾什麽
因爲承諾的都是可以解釋的

有酒斟酌之
閒暇輒相思

陶淵明的詩是我們深愛的罷
讓我們爲此舉杯
 
○叫春2008-01-03
 
几年前
一座草坪
东倒西歪的龌龊青年
月光爬上世纪馆
寂寞登临金井栏

龌龊青年开始正式叫春
他大声喊呀喊
“春……春……”

然后时光一去不回头
世纪馆依旧保持棺材的造型
草坪也都在

只是月光不回来
 
 
○幽深之夜的房屋里2008-02-28
 
幽深之夜的房屋里
一种力量潜滋暗长

谁梦见萤火虫之墓
谁梦见自己变成闪烁之火

长久以来的叹息澎湃如秋海
潜龙般岁月骨骼清奇
颇似你年少时的眉目

那野火烧过的过去
只剩下噼啪的叹息
细密的弥漫的梦想之灰烬

你终于颤抖且以厚被蒙头了吧

幽深之夜的房屋里
我听到悄无声息的声音
 
 
○須臾的慈悲2007/09/29
 
登一座高樓，做幾行詩
看微茫的燕影
一枚枚寫在清水裏

我都不記得某一世
你我是否有杯酒的欣慰
隔着稀稀疏疏的簾子
那場晚雨下了多時

花影裏坐得寂寞
你說最好回去取一支笛
一壺酒漸漸涼去

我與一輪新月相酌
夜空浩大無邊
酒在懷中
像懷抱脆弱的嬰兒

我不能言語
星空撲面而來

四面荷風
待君遲遲
 
○王抗美2008-01-17
 
和谐年间的一个冬天，我竟不能言语
湿淋淋的乏力的旧棉袄般的命运
哀号在莽原一般的乡村和城镇的深处
一场寒风，将吹过谁的一生

我竟想起“替天行道”的大旗
和“和谐社会”的招牌交相辉映
在铁桶样的暗夜和让人窒息的茅房里
我听不到来自低处的成千上万怒吼的声音

一个电影讲不完你的故事
再说这故事也不是你一个人的
我们能够讲述的最惨的苦难
也比曾经经历的幸福

没有多少人会喜欢这电影
至少我看了，我没有笑
我还写了一首诗。
 
 
○窗户2008-02-19
 
闭上一双眼睛
就像闭上一扇窗户

闭上窗户之后
窗户就永远地闭上了

孩子们说
闭了还能打开嘛

他们跳跃在我的视野里
如三月的蝶

拔节啊，拔节啊
老人们玉米般一动不动

秋天快来了
 
○灯语2008-03-01
 
我常常想到幼时自制的灯盏
轻盈橘黄之花一跃绽放
耳边遂传来安静的生命般的声音

我永远无法忘记那静谧暗夜的灯
一人一灯，似久违的故人
安详的微醉的阅读之夜
屋檐坠露，书瘦如蝶

书读完的那个钟点
便要熄灭一盏油灯了
然而常常是刚读了故事的开头
友人即远去了

我们常常躺在黑暗里
固执地猜想故事的结局
就像一盏油灯在等待你释卷的那刻
安然闭目

灯常常等不到那温馨一刻
一如我常常猜不中离奇的结尾

谁肯为一盏灯的熄灭唱一支歌
谁曾为一盏灯的熄灭流一脸泪水呢

——灯将永远深爱这阅读之夜！
 
○老王2008-03-14
 
老王再次独坐深井了
村东头，干涸的井，枯树枝之中
闪烁的光头
属于老王

老王的一生深埋在泥土之下
一如这井，埋在地里一辈子
最后，像死人的血管一般
就这样干涸

老王独坐在深井之中
深邃得如母亲的眼窝
寂寞得如母亲的眼窝

十亿个老王独坐在深井之中
十亿个老王的一生深埋在泥土之下
十亿个母亲有深邃的眼窝
十亿个母亲有寂寞的眼窝

老王从古老的三代活到了华丽汉唐
从汉唐活到了康乾盛世
从康乾盛世活到了新中国
从新中国活到了和谐社会

老王独坐深井之中
老王似乎在等待一座井的上升
老王似乎在等待老王最后的干涸

多少个老王干涸了
干涸到连眼泪也深邃寂寞
多少个老王还湿漉漉的
深埋在泥土之下

老王想起他见过的宫阙
想起地主家的大房
想起爬到屋顶上还看不见的京城  

老王的屋顶深埋在泥土之下
老王必将残存或者死去
老王必将登上屋顶
老王必将老去

巍巍大邦
皇恩浩荡

老王独坐在深井之中
没有一丝察觉

他看看天空
十亿个老王又低下头去